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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红线牵
鹤仙翁是个奇怪的老头子,总独自坐在一池清水边,架着根光滑无物的竹竿,像是钓鱼,却又不悬饵。杆不入水,只落下细长的一线影子。那影子浮在水面,仿佛一丈量尺,评估着池下的世界。
这里是瑶池,鹤仙翁是这么说的。池子不大,适合放在庭院里养些莲叶金鱼。小小一点池子里,却是五光十色,放映着一个世界悄然的变迁。鹤仙翁每日就坐在池边,看着池中世界一点点生长,重新孕育出文明的气息。
虞江临有时也会坐在池边看一会儿。他还是只有那么点大,像个精致的娃娃,相比刚诞生之时的样子,却显然多了不少“人”的气息。
老头有时同他搭话,翻来覆去不过一句话:有何所求?
虞江临觉得有意思极了。他生来无牵无挂,可没什么想求的。但他知道这老头有求于他。明明是老头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却偏偏要先诱导他去求个什么。虞江临看得很清,却并不生气。
至于对方究竟想要什么,虞江临也不打算深思。懒得想,心里头却隐隐猜到些,那答案令他想笑。
鹤老头是个厉害家伙,他知道。比那瑶池下面争得你死我活的家伙们要厉害得多。这样的鹤老头却为了那些无聊的东西,甘愿困在这里,着实可笑。
虞江临坐在瑶池边的石壁上,一袭黑衣没入水中,足尖悬在空中晃悠。指尖划过池水,将那七彩的影像拨弄,阵阵水滴被挑到空中。他这时候倒是很像个孩子了。
“你这里太无聊了,我得走了。”孩子玩着水说。
“你所学尚浅。”老人仍盯着池子,千年如一日。
“你教给我的这些够用了。我要下去看看,那里比你这边有意思。”虞江临趴在池边,用沾湿的指尖在白玉石壁上写写画画,“我知道你又要说什么了。我不成仙,决不成仙。成仙有什么好的?下面那么多的人都妄图成仙,似乎那做仙是天大的好事,奇怪至极。”
这成仙可不是一件纯粹的好事。成了仙,便要担责,吃了多少就得还回去多少,一辈子困住了,虞江临不喜欢这种事——孩子纯粹的思考里从没想过另一条路,既吃好处,又想方设法地不去担责,这种事超出了他的想象。
鹤仙翁只把竹竿往下微微一沉,沾上几滴水,便又挑起朝虞江临轻轻一挥。虞江临反应极快地便要躲,却没躲住,身上还是被淋了水。
无色的瑶池水落在他墨色纱衣上,渐渐地竟凭空勾勒出线条。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空中缝纫起来,黑色的线,金色的线,一根根地显形出来,环绕在虞江临身侧,挂在肩头,臂弯,腰间,腿下。太深太杂,一眼看去,形似一件黑金相错的法袍。那法袍还在继续编织,垂在孩子脚边,似乎将永无至今地拖曳下去……
虞江临扯着其中一缕线,放在掌心间端详:“这又是什么?”
“过去,现在,未来,你与此世所牵扯的因果,与人缔结的缘分。他们是你的功德,亦是你的罪孽。”
“……”听到罪孽一词,虞江临目光微动,有些惊讶。
这么多黑线,得杀多少人?这么多金线,又得救多少人?这可不是正常人能拥有的因果。虞江临知道老头没骗他。要是普通人,背负上这么多孽缘,根本活不下去。
只有他,生来不沾因果,那些线便只环绕在外,无法深入他的灵魂。他于亿万万因果中诞生,也终将一身轻松地走。
“会有这么多人记挂着我呢。”他高高举起一把线,仰着脑袋看了又看,语调轻松。
忽然,其中一条线吸引了他的注意,孩子慢慢将之牵出。那是一根白得近乎透明的线,比它旁边任何同类都要细,像是枯槁的白发,又像是早夭的幼苗。
“还有白的。”虞江临捏着这根线,顺着往上捋,一路顺到了他胸前,心脏位置。那根无头的线就这样悬在他身前,似乎想要钻入他的心脏,却又被阻拦在外。
鹤仙翁看了一眼,便辨认出那是什么:“姻缘线。”
“白色的姻缘线?”
“你生来薄情,不同凡心。若非外力相加,这线不将有染红的一日。”
孩子眉眼一弯,笑得有些顽皮,这通常代表他要开始做些坏事了。他把手掌向上摊开,那里静悄悄卧着一枚黑玉石般的鳞片——是他的龙鳞,护心鳞。
他握着鳞,在空中划了几下,那惨白的姻缘线便松松垮垮勾在他的鳞片上,像一只纺锤。他看了又看,满意极了,便随手一扔,把自己身上最珍贵的护心鳞,给扔到了瑶池里。
细瘦的姻缘线便跟着龙鳞一起沉了下去,不知将掉落人间何处,又会是何年何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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