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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先生学画的日子过得很快,而方献亭寄来的第一封书信也终于在春末辗转送到了她手中。
那并不是一封复信,看落款题的日子是二月廿五、彼时她自钱塘寄去长安的信当还没到呢,也许他也想念她了,是以才与她一前一后提笔落墨;信中言辞简短,比她删改誊抄的一页纸还要短上不少,只说他已给她父亲去信、请她不必担忧两人婚事不遂,若有所需皆可遣丁岳去办,若他此后复信迟缓当是征战所致、亦不必挂念。
平铺直叙无有起伏,唯一有趣的却是最后一段——
“西都故邸久无人居,庭生杂树春草没径,移之而植新梅,及卿北归当已亭亭。”
她读后会心一笑,自然知晓所谓“新梅”所指正是自己,疏影横斜水清浅,众芳摇落独暄妍,琼英与雪风本该长厢厮守,最好的花色也都该盛开在他的庭院;某一时眼前忽又浮现那晚他来同她告别的光景,高大的男子声音低柔,说两人婚后无论长安还是颍川的府宅都可由她随心装点,到时她定要亲眼去看看他说的“新梅”是不是同钱塘石函湖心岛上的一般烂漫,还要仔细查问一番那是否都是他亲手所植。
甜蜜漫溢难以遮掩,尤其在她院中“新梅”更成了一句调侃的笑语,坠儿脚伤已近大好,如今又是整日蹦蹦跳跳生龙活虎,打从知晓方侯信中写了什么那逗趣的小嘴就一刻不停,总要说些揶揄的话惹她家小姐脸红。
“我看方侯那信却是写错了,”她妙语连珠滔滔不绝,“什么新梅旧梅的,春都要过了还种的什么梅树?合该写作‘新妇’才对——那‘亭亭’也错了,二八年华的新妇该是婷婷玉立,分明少了半边字!”
前前后后都是浑话,却把听的人全逗得前仰后合,便是去主母房中晨省也不消停,甚至越往那院里凑越喜欢口无遮拦,叭叭地跟家中婢女显摆颍川侯是何等为自家小姐钟情,人远在千里之外都不忘借花寄情,可不就跟小姐随张先生学画马是一样的心思么?
万氏母女本就为这桩婚上火动怒,如今听了坠儿显扬又岂能心平气和?尤其宋疏浅,真是怒得气冲天灵盖,不顾正房大丫头束墨屡番阻拦、在母亲到堂上前便拎起裙裾朝她四妹妹疾步冲去,一张漂亮的小脸红啊白啊青啊紫啊,颜色真比宋疏妍作画时仔细调的墨汁还要丰富几分。
“放肆——”
金声玉振一句喝骂,什么贵女体统在此刻都已作不得数。
“不过就是使了些下作手段攀上贻之哥哥,何至于在此喧嚷聒噪出言无状!——方氏之人可曾瞧见过你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宋疏妍,你真是低劣得让我作呕!”
这一番辱骂实在有些荒谬,仿似浑不记得自己年初曾用了怎样不入流的手段想将妹妹推入宣州汪氏,如今算计不成就要撒泼打滚,实难免令人心生轻蔑;宋疏妍自懒得同她计较,只别开眼睛静静在堂上等着继母来训话,宋疏浅却被她这副淡漠的模样刺激得越发恼怒、总将对方的漠然看作是不可一世高高在上。
“该死的贱人——”
她是发了疯了。
“你还不是颍川侯夫人呢,摆这天大的款儿给谁看——”
“我今日便撕了你的脸——看你还拿什么去勾搭贻之哥哥——”
说着便挥舞着满手又尖又长的指甲扑了过来,那生猛厉害的架势可不见半分素日的端庄柔弱,坠儿忠心护主、自是一个箭步就挡在了自家小姐身前,正要伸手一把将人推开,却架不住在主母院中敌众我寡,不多时堂外的一干丫头婆子便拥了进来,个个都是帮着她们三小姐,另有那机灵的已跑去请了主母和大公子,可不由四小姐讨到半分好。
坠儿被两个婆子缚住手臂,上来便不由分说挨了狠狠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直打到人心里、自令宋三小姐越发亢奋起劲;高高扬起手正准备扇第二下,宋疏妍已匆匆将坠儿护在了身后,一贯沉静平和的脸难得冷下,却是比当初在绛云楼上驳斥主母时更露锋芒,沉声道:“三姐姐如此肆无忌惮横行跋扈,可还将家中规矩放在眼里么?坠儿言行失矩自当有我管教,他人插手却又是何道理?”
“你管教?”
宋疏浅冷冷一笑,一片吵闹中神情更显疯癫。
“好啊……你的丫头本来也不配脏我的手,可但凡你还在这个家中待一日、便一日要敬着我这个姐姐!——今日我管教的是你,且看谁还能从天而降来救你的命!”
说完便转而劈手向她打来,宋疏妍皱眉偏头躲过、一来二去也难免起了脾气,周围的丫头婆子最多只敢缚着坠儿,却不敢碰她这个家中的嫡小姐、未来的侯夫人,便正好可让她趁机一把揪住宋疏浅的头发将人狠狠摔在地上。
宋三小姐可没料到平时一副受气包模样的四妹妹会忽而下这等重手,一愣之后羞愤交加地尖叫起来,原地爬起时脸涨得更红,似已恨不得拿把刀将宋疏妍捅出百千个血窟窿;扭打混乱之际宋大公子宋明卓已闻讯匆匆赶来,占着嫡长子的名分自然要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劝架说和,只是宋三小姐毕竟与他一母同胞、这架也就渐渐跟着亲疏关系越拉越偏了,到最后几乎是帮着他妹妹紧箍住宋疏妍的手,令后者结结实实吃了她三姐姐抡圆了胳膊甩在脸上的两个巴掌。
宋三小姐可算得了志,那真是威风凛凛意气风发,恣意逞凶之时却忽见原本挨打的四妹妹脸上划过一丝冷笑、接着人也不挣扎了,仿佛就等着她来打;她一愣,下一刻就听到周围的丫头婆子纷纷惊惶下拜,回头则见父亲阴沉着一张脸跨进门来,一向儒雅的脸愤怒得有些扭曲,看着她大声斥骂道:“这都是在做什么——”
“还不快将你妹妹放开——”
坦率而言,除去幼时因不懂事而与三姐姐同抢过一盏吊花灯的旧事之外,宋疏妍与万氏母女便再未有过什么拎拣得出手的过节矛盾,盖因年岁渐长事理愈明,既知父亲一颗心是偏着长的、那便自然要小心夹起尾巴做事,否则吃的亏只会是双份,在继母跟前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如今形势却似乎变了:父亲将众人都领去彬蔚堂,除大哥外二哥也匆匆而至,她这个挨了打的好端端在椅子上坐着,唯有三姐姐跪在众目睽睽之下独自抽抽嗒嗒地哭,真正是乾坤改换世殊事异。
万氏来迟一步,一上堂便瞧见自家女儿楚楚可怜受了委屈、自然便是又急又怒忧心忡忡;她快走两步在面沉如水的夫君身边坐下,一开口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问:“这是怎么了?浅儿是犯了什么过错、竟要被这般罚跪在此?”
宋三小姐一见母亲来了便仿佛盼来了救星,当即膝行两步上前,大声哭陈:“母亲——请为女儿做主啊母亲——”
一旁小心站着的束墨于正房而言乃是不逊于坠儿的忠仆,见主母来了心中一定、连忙瞅着主君的脸色将事情原委匆匆说了一遍,从头到尾避重就轻混淆视听,先说四小姐身边的坠儿如何言行无状冲撞主人、又说四小姐本人是如何不守规矩目无长幼,总之三小姐就是清清白白没个错处,此刻在此跪着全然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宋二公子方才虽不在场、却也知晓这是主母手底下的人在颠倒黑白,当即便气得握紧了拳;宋疏妍听了神情却无一丝变化,只漠然看着万氏狠狠剜了自己一眼、随后又端着主母的体面转向父亲,徐徐开口道:“既如此说,今日这事也是四丫头有错在先——浅儿虽不该同妹妹动手,却也着实没道理独自跪在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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