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霉味与艾草燃烧的焦香在土坯房里纠缠,混着暴雨冲刷瓦片的腥气。许前进猛地从结满补丁的竹席上弹起,浸透冷汗的枕巾黏在后背,像块冰凉的铁板。梦里周美丽转身时衣角带起的碧螺春茶香还萦绕在鼻端,可睁开眼,只有香玲举着热毛巾的身影在昏暗中摇晃,外头的雨柱正狠狠砸向青瓦,发出擂鼓般的声响。
“又魇着了?”香菱将温毛巾覆上他苍白如纸的额头,指腹触到他颧骨突兀的棱角。粗瓷碗里的姜汤随着她颤抖的手泛起涟漪,倒映着她眼底淤积多年的疲惫,“小和平天没亮就去学校了,临走前还把药煎好温在灶上。”
许前进突然攥住她手腕,骨节硌得香菱生疼。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锅:“我梦见......梦见美丽姐说她不走了,要守着村子......”话音未落,香菱手中的毛巾“啪嗒”坠入姜汤,滚烫的水花溅在她布满冻疮的手背上。
“十五年了。”她猛地抽回手,用褪色的袖口胡乱擦着溅起的汤汁,背过身对着斑驳的土墙,声音闷在胸腔里,“为了救小和平,你在水库里泡了整整一夜,现在落下这一身病根......”她突然哽住,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小和平马上高考了,说想考师范,将来回来教村里的娃娃......”
许前进的目光被墙上那张全家福吸住。照片边缘已经卷起毛边,五岁的小和平骑在他肩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身后金灿灿的油菜花漫山遍野。如今相纸泛黄得厉害,像被岁月啃噬的伤口。记忆突然刺痛神经,那个血色黄昏再次鲜活起来——柱子伸出黑暗的魔爪冲向襁褓中的小虎子,等到大家发现的时候小虎子已经魂归故里,至今还在耳膜深处回荡。
“都是命啊......”他蜷缩起佝偻的身子,膝盖处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当年跳入水库救人时被钢筋划破的伤口,每逢阴雨天就如虫蚁啃噬,“要是小虎子还活着,现在也该比小和平个子更高了。柱子当年发了疯,硬把老一辈的恩怨转架给一个幼小的生命上......”
暴雨突然加剧,屋檐下的铜铃被风扯得叮当作响。许前进恍惚看见二十年前的光景在雨幕中重叠:九爷坐在老槐树下,竹烟杆敲着石凳训诫嬉笑打闹的孩子们;周美丽绾着粗布头巾,蹲在水渠边教妇女们插秧,裤脚沾满淤泥;而柱子总背着猎枪沉默地走过田埂,直到那个暴雨夜,他举枪的手彻底撕碎了所有人的生活。
“美丽姐去探监的第五年,你没去,柱子在牢里自杀了。”香菱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那天她回来,抱着村口的老槐树哭到天亮。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笑过......”
许前进闭上眼,周美丽离开的画面如烙铁般烫在眼皮内侧。她背着褪色的帆布包,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渐行渐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最后化作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藏在箱底的信笺早已发脆,可那句“别等我了”的字迹依然清晰,每次翻开都像有根刺扎进心脏。
“小和平说,等考上大学,要把这破房子拆了盖楼房。”香菱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她正用龟裂的手指擦拭窗台,雨水顺着指缝滴落在磨损的窗框上,“他还说,等出息了,要把你和美丽姨都接到城里享福......”
许前进的喉咙突然像被老树根堵住,酸涩的液体涌上眼眶。窗外的老槐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最后几朵槐花被雨打落,飘进泥水里,转眼没了踪影。记忆突然翻涌,年少时的某个午后,周美丽踮着脚在槐树下替他包扎伤口,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脸上,形成细碎的光斑。那时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时光会永远延续下去。
“睡会儿吧。”香玲替他掖好露出棉絮的被角,煤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皱纹更深了,“小和平说这次模考稳上一本,老师都夸他......”
许前进在药香与雨声中沉入梦乡,梦里又回到那个开满槐花的春天。周美丽的笑声清脆如铃,小和平摇摇晃晃地学步,小虎子举着野花追在后面,老族长的烟杆声、柱子的猎枪声、山涧的流水声,都化作轻柔的风,掠过记忆的荒原,却再也吹不散现实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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