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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4章 天下共逐鹿一百八十五（第1页）

北庭。

凌霄城。

初四一早，百姓被噪杂声吵醒，满脸困倦走出房门，听到若隐若隐的厮杀声，嘀咕几句之后，男子去熬金汁，运送弩箭，女子去生火做饭，年迈老人拉着孙子外孙，成群结队去往城隍庙。

在北庭这块地方，阳间归赵大都护管，阴间归城隍爷管，如今大军围城，怕是命不久矣。人一死，要去投胎转世，听说有的人作恶，投成了牛马，生前干活，死了吃肉，一辈子不得安宁。在阳间先给城隍老爷上三柱香火，走一走门路，投不到豪门宦室，至少去个富贵人家。

城隍庙前围满了百姓，浓烟打着滚往上飘，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庙里失了火。

庙里不止有香，还供奉了牛羊猪头，烤的金黄油亮，不时往下滴油。

按理说，给城隍爷上供，用小三牲即可，鸡鱼猪，朝案前一放，谁也挑不出毛病。牛羊猪，那可是大三牲，被称之为太牢，大族中祭祖祭天时才能用的到，百姓可没那么阔绰。

大伙儿正在排队上香，一道身影突然从人群里钻出，左扒右拉，推推搡搡，把周围人弄的东倒西歪，在一片骂声中，那人钻进城隍庙，抱住仍有余温的猪头，狠狠咬下一口，边吃边夸赞道：“操，真他娘香！”

“王滚子，那可是城隍爷的供品，赶紧放下！”

一名衣饰华贵的老人怒斥道。

“切！～大周士卒在城墙上都唱起小调了，你们还在这里拜神，刀剑无眼，有个鸟用！你们磕你们的头，我吃我的头，小爷才不当饿死鬼。”

王滚子二十出头，是城里有名的闲汉，本来家境殷实，能当一名衣食无忧的公子哥儿，可十岁那年父母先后亡故，半大孩子守着聚宝盆，像是独坐家中的俏寡妇，谁不惦记？被骗，被偷，被抢，几年不到就成了穷光蛋。

这笔家业虽然没了，王滚子吃了亏，倒是开了智，用别人对付他的阴招统统学了过来，用假古董做局，去赌场里赔笑赚酒钱，实在饿急眼了，也干些偷摸勾当，仰仗脸皮厚，不怕揍，常年在市井里厮混，好不容易熬到成年，成了一块滚刀肉，所以街坊四邻给他起了一个贴切绰号：王滚子。

“你！”

衣饰华贵的老人气得全身轻颤，指着对方骂道：“你以为能活这么久，是自己本事大？若非乡里乡亲惦念旧情，早把你绑了送官！好吃懒做也就罢了，对天不敬，对神不畏，早知如此，放任你在臭水沟淹死！”

老人是宣正二年的秀才，对王滚子有救命之恩，当年将他从臭水沟里捞出，又赐了一顿饱饭，谁知王滚子是条白眼狼，临走时，顺走了老秀才的传家宝，虽然东西几经波折，又回到老秀才手中，可谁也不敢再以身饲虎。

王滚子咬掉猪拱嘴，满嘴油腻，十分得意，摇头晃脑笑道：“余秀才，你救我，是为了积攒阴德，求的是家门兴旺，其中暗藏多少私心，自己清楚，又不是真心实意可怜小爷。当真是大慈大悲的菩萨，就该把十亩大宅送与我，自己搬到街上去住，这才叫送佛送到西。”

一口气没上来，老秀才脸庞通红，弯腰咳嗽，熟知二人恩怨的百姓，纷纷指责起王滚子不是。

面对唾沫横飞百人所指，王滚子盘腿坐在供桌，气定神闲，美滋滋啃着猪头，“你们有那力气，不如去砍大周军卒两刀，小爷我没脸没皮，会觉得害臊吗？听说啊，七杀军在兵甲长城折损数万精锐，尸体堆成了山，那个叫什么大周召虎的樊帅，憋着一肚子火呢，到时候城门一破，手起刀落，咔咔咔咔，把咱们人头全给砍了，谁都跑不了。”

老秀才好不容易弯起腰，正要唾骂恬不知耻的后辈，忽然胳膊被人挽住，一声浑厚沧桑柔声在耳边响起，“老哥，气大伤身。”

老秀才回过头，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威严脸庞，皱纹交错，两鬓霜白，难掩老年暮气，唯有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老秀才惊呼出声，“赵……赵帅！”

赵之佛初到北庭时，顶的是北策军主帅头衔，后来才领了北庭大都护一职，所以本地老人还是习惯喊他为赵帅，那声大都护实在觉得生分。

赵之佛在北庭三十余年，整顿吏治军纪，屯田轻税，使得家家户户有了余粮，凌霄城的各路街道，只有战马奔腾，何曾见过二世祖飞扬跋扈？

虽说与大周交战中，胜少败多，失地千里，可那是国力不济，并非赵之佛一人之过，当地百姓能填饱肚子，免受饥苦，碗里一粒粒米粮，何曾不是赵之佛相赠？

一众百姓见到他亲至，噗通跪倒在地，一个头一个头磕下去，泪水纵横。

王滚子再也没了嚣张气焰，急忙丢掉猪头，抱头蹲地。

赵之佛动容道：“大家伙儿赶紧起来，赵某人丢了瓜州，丢了凤凰山脉，丢了兵甲长城，这些大礼，我受不起。”

“赵帅。”

老秀才一把鼻涕一把泪，颤声说道：“您没来北庭之前，老朽家中从没见过大米白面，顿顿都是黍米黄米，且都是清可见底的稀汤，昨天夔州闹反贼，今日又有千人上了凤凰山为匪，没过一天舒心日子。如今别说吃，就是穿戴也得挑，我这穷酸秀才披上了锦袍，顿顿有虎骨酒养身，放在以前，县令也未必有我过得好。赵帅，这全是拜您所赐啊！”

赵之佛羞愧道：“老哥，谢了……”

老秀才含泪道：“赵帅，人人都传北庭半壁无救，可咱北庭爷们，喝的是最烈的风，吃的是最凉的雪，脊梁骨能当长矛，何须别人来救！您一声令下，谁敢不去城头掰命，老朽变着花样骂他祖宗！”

赵之佛望向人群，重重点头，“我与凌霄城相识已有三十余年，与你们也有不少年交情，大军压城，不知生死为何日，咱们街里街坊住了这么久，是该在……”

“赵帅！”

老秀才硬气道：“丧气的话咱们吞进肚子里，从后门放出来！您金玉之身，能陪着我们死守凌霄城，那是我们天大的福气！其实音信早就传进了城，说安西没了，草原也没了，北庭早晚的事，可您是北庭一柱，神将转世，双臂一展，能挽天倾！”

赵之佛抚摸着皱皱巴巴手掌，老泪纵横。

洒出几滴老泪，赵之佛望向城隍庙，呢喃道：“我赵之佛只遵皇命，从来不信鬼神，今日为了凌霄城百姓，想给城隍老爷上一炷香……”

说完，赵之佛整理好衣袍，步伐决然，走进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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