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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上级联络,总还会寒暄几句,问问身体,问问近况,今天却像催命一样。
他不敢耽搁,掀开被子,那床被子潮乎乎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胡乱套上一件黑色的夹克,那夹克硬邦邦的,像是他的第二层皮肤。
他没敢开车,自己的那辆破丰田停在外面太显眼。
他冲下楼,雨后的路面湿滑,他差点摔了一跤,随手拦了一辆的士。
凤城茶楼,快!
司机是个满脸横肉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在狭窄的街道里穿梭,两边的霓虹招牌像走马灯一样往后退。
凤城茶楼这时候刚开门不久,那种老式茶楼的喧嚣像一堵墙一样扑面而来。
大厅里坐满了老头老太,人手一盅茶,一笼点心,收音机开得震天响,播着任剑辉的粤剧《帝女花》: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配上那些老人家大声的聊天声、咳嗽声、碗筷碰撞声,构成了一种极具烟火气的掩护。
大圈豹低着头,穿过几张油腻腻的桌子,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
他看起来就像个来探亲的内地干部,或者是某个工厂的会计,毫不起眼,扔进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
领导。大圈豹在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空气中的尘埃。
中年男人没有抬头,依然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只虾饺,放进醋碟里滚了一圈,然后送进嘴里,细细咀嚼。
他咽下去,才推了推眼镜,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最后定格在大圈豹那张写满焦虑的脸上。
大圈豹,你这段时间的工作,总部很不满意。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大圈豹的心上,昨晚新记在尖沙咀拉出近一万人晒马,那个阵仗,你知道吗?像蝗虫过境!整个香江都震动了。报纸今天早上都不敢登,怕引起恐慌。
大圈豹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一块油渍,不敢接话。
他知道,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97回归前,这帮黑社会要翻天了!中年男人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虽然音量没提高,但那种压迫感却成倍增加,上头很担心。如果局面彻底失控,演变成大规模的暴乱,会影响回归大局。到时候,就不是你们几个卧底能解决的问题了,搞不好要出动驻军。你们是插进这堆烂肉里的尖刀,尖刀要是钝了,卷刃了,那还要你们干什么?
领导,我……大圈豹想辩解,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你不用解释。中年男人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动作优雅却不容置疑,我知道王龙这个人很难对付。他不像一般的古惑仔,打打杀杀,头脑简单。他脑子活,路子野,而且极度谨慎。你现在的身份只是个带队的,离他的核心圈层还差得远。就像你想拆一栋楼,你只是个搬砖的,连设计师的面都见不着。
大圈豹苦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万宝路,想点一根,手却不受控制地抖着,打火机擦了好几下才冒出火苗。
领导,这真不怪我。杨建华虽然已经成功打进去了,现在是张月娥的贴身保镖。但王龙这个人……他行踪太诡秘了。昨天还在铜锣湾吃夜宵,今天可能就在深水埗谈生意。而且他身边的女人多得数不清,今天跟这个吃饭,明天跟那个逛街。张月娥虽然是他女人,但也不一定知道他所有的底细。要想拿到核心情报,短时间内真的很难。除非……
除非什么?中年男人盯着他。
除非有那种能让他把命都交出去的大事发生。大圈豹叹了口气,但这种事,可遇不可求。
难?难也要做!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压在茶杯底下,那是茶钱,给你三天时间。我要知道王龙下一步的所有动向。新记现在像疯狗一样在全港乱咬,我们必须知道王龙会不会跟他们硬碰硬,或者……他是不是就是背后那只搅屎棍。如果是后者,那我们必须提前把他这根钉子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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